太行风丨小院里的“青春之歌”

发布时间: 2024-02-11 10:39:00 作者: 塑料编织袋


  9月26日,李蕙(左)在曲周白寨科技小院里开展农业技术培养和训练。 中国农业大学曲周实验站供图

  12月10日清晨,从曲周暂返北京校园前,中国农业大学硕士研究生李蕙骑着电三轮,一路颠簸着,又一次来到白寨镇北油村西的田埂上。

  测了一株又一株。麦苗已正常分蘖,虽然稚嫩,但根茎结实,透着精气神,像一个个倔强戍守的小战士。

  李蕙搓着冻僵的双手,拍了几张麦苗的照片。这大半年的辛苦,她全都灌注在眼前的田地上。春去冬来,送走了玉米,又孕育麦苗,她俨然一位农人。

  当晚,2023年入冬后的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飘洒大地。麦田披上冬装,一望无垠。

  两天后,我们拨通李蕙的电话,想打听农作物优化施肥处理的技术细节。电话那头,她说着说着,总会不由自主地提起冀南大地上的那片麦田。

  “刚还有农户问,雪这么厚咋办?我挺有信心的。下雪不冷化雪冷,接下来,一定要防止冻伤。好想立刻回去啊。”李蕙说。

  多年来,从一拨又一拨驻扎在曲周科技小院的学子们身上,我们都感受到了这份牵挂。这些年轻人,一如50年前的石元春、辛德惠、黄仁安……

  2023年五四青年节前夕,中国农业大学科技小院的同学们收到习的回信。李蕙他们读了一遍又一遍,用心记下的谆谆教诲,立志“在乡村振兴的大舞台上建功立业”。

  村民们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李蕙一一耐心解答。这个山东临沂姑娘亭亭玉立,圆圆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透着稳重。

  李蕙,是今年春节后到小院的。视频聊天中,亲人们苦劝,母亲脸上写满不解——

  “你读研究生,咋进了村?这上啥学呢?那里是盐碱地啊,你不是自找苦吃嘛!”

  “这话很熟悉啊,我们就是在自找苦吃!”中国农业大学曲周实验站副站长张宏彦坚定地说,神色中流露出浓浓的追忆和缅怀。

  曲周,正处在冀南低洼处,是黄淮海平原盐碱化之典型。《汉书·地理志》记载:“漳水出治北,入黄河,其因斥卤,故曰斥章。”据曲周县志记载,明崇祯年间,“曲邑北乡一带,咸碱浮卤,几成废壤”。

  20世纪70年代,一场旱涝盐碱综合治理的“科学会战”打响。北京农业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石元春、辛德惠、毛达如等专家组成盐碱土改良研究组,怀揣使命,赤脚蹚水走入曲周盐碱滩。那时,很多人也苦劝大家别“自找苦吃”。

  “治不好,我们就不走了!”吃住在破漏的农家小院,没日没夜地实地勘验调研,这群青年知识分子恪守誓言,最终使曲周这个老碱窝变成米粮川。

  曲周改土治碱成果,如一曲青春之歌,从冀南唱响,走向全国。后续的相关研究和理论成果,深深影响到几十年来中国农业和农村发展。

  2006年,春节过后,中国农业大学张福锁教授团队来到曲周,开展华北地区高产高效农业发展道路研究。

  几年下来,县里提供的试验田虽然实现了高产高效,但农民自家地里,产量还是低。哪怕与实验站一墙之隔的田地,也是如此。

  问题出在哪儿?经反复研究,2009年夏,县校共同启动白寨万亩小麦、玉米高产高效示范基地建设。这次不再用连片试验田,而是选择农户们的普通农田。

  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晓林,带着张宏彦、王冲两位年轻老师和更年轻的研究生曹国鑫和雷友,以老一辈农大人为榜样,扎根在白寨村一处废弃的农家院,把课堂和实验室搬到了田间地头。曾在德国霍恩海姆大学实验室做过研究的李晓林,在拾掇农家院时,特意留下两棵梧桐树苗,寓意“引得凤凰来”。

  “这是咱们小院的侯玉林从地里摘的,先是晾晒,然后称量、记录颗粒、计算数据、对比产量……”李蕙说,做农业研究不易,与村民沟通更不易。今年刚到小院时,不仅听不懂当地方言,还常被村民问得哑口无言。那种怀疑的眼神,让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因为倒伏发生在抽穗前,可自行恢复,如果人为扶正,反而易引起折断。但是老百姓不理解,坚持传统做法,要把玉米扶正。

  曹国鑫急了,挨家挨户跑,磨破了嘴皮子,反复讲解说明。在他的坚持下,村民们半信半疑地等待。几天后,玉米奇迹般地恢复过来。当年,还大获丰收。

  在这片田野上,曹国鑫成长为科技小院培养的第一个博士,成为师弟师妹们心中的榜样。

  “不能砸了咱小院的招牌。”李蕙暗下决心,要从“一问就倒”变成“百问不倒”。

  看论文、跑地头,跟着农户去田里排查,不懂就问,多请教学习……半年多坚持下来,李蕙和同学们将理论知识与实践技能结合起来,能解答的问题慢慢的变多,帮助到的村民也慢慢变得多。他们用知识和汗水,架起了小院师生与老百姓之间的连心桥。

  村子在东,玉米地在西。阳光透过云层,泼洒在翠绿的田间。一路上,一株株玉米如同士兵,挺拔伫立着。

  “这半年多时间,除了村民,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玉米地。”李蕙所说的玉米地在村路北侧,与周围的地块比起来,玉米植株更加整齐、高大,秆粗叶肥。

  李蕙的研究方向是“小农户粮食绿色生产的土壤制约因子消减技术构建及应用”。从耕作、播种、施肥,到后期的除草、打药、收获,作物整个生长过程都要记录在册。取土样、测量植株、检测土壤养分……密植栽培要求高,每隔十几天,她就要钻一次玉米地。

  土地,被浓浓的翠绿包围,尽显大自然的伟力。跟随李蕙,我们钻进3米多高的玉米林中。

  挤挤挨挨的叶子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小剑,划得人皮肤生疼。李蕙说,夏天最痛苦,天蒙蒙亮就得下地,尽量早点完成测量。要不然,等太阳一升起来,里面的温度根本受不了。工作服、防晒帽、口罩、袖套,汗水混着露水,不一会儿,全身就湿漉漉的。蚊虫飞来飞去,有时还会遇上蛇……

  “辛苦归辛苦,却没后悔过。”李蕙笑着说,她喜欢泥土的味道,看到玉米出苗、拔节、开花、吐丝,就觉得喜悦而踏实。“农业稳,天下安——既然总要有人干这件事,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李蕙认真地说。

  20世纪70年代,王怀义担任王庄村党支部书记,跟着农大师生一起治碱。世纪之交,他再次找到农大老师,请其指导成立合作社,统一管理,机械化耕种,实现了产量突破。再后来,他把儿子的空置宅院腾出来,作为科技小院,供学生们使用。

  “没食堂,没自来水,没暖气,什么都没有,怎么做科研啊!”一个孤单的夜晚,黄志坚抱着小院唯一的伙伴——小柴狗“猫猫”,忍不住大喊起来。

  喊归喊,各项工作还得照常进行。在王怀义和老师们的开导下,黄志坚渐渐冷静下来,沉下心投身科研和农技推广。

  村民们不听他的。王怀义坚定地支持黄志坚,说服了几个农户,硬是过了清明节才浇地。

  奇迹出现了——延迟水肥的地块,小麦茁壮不倒伏,麦穗颗粒饱满,麦收时产量更高。

  村民们刚开始听不懂“粤普”,黄志坚就把技术要领写下来,请“大哥”王怀义用村里的大喇叭广播。后来,大家能听个八九不离十了,黄志坚就把大喇叭搬到小院,利用空闲时间随时讲解农技知识。甚至带着喇叭蹬上三轮车,走街串巷宣传推广,王怀义还帮他制作了流动展板。

  十几年来,这一老一少的故事,激励着一批又一批中国农大研究生,以小院为家,逐渐完备农技推广方法。小院的门常年不闭,村民们有问题抬脚就进,总能及时收获答案。

  如今,张哲、冯佳如等驻扎在王庄科技小院。他们身手了得,已能熟练使用先进的航拍仪器和各类植保机械,比如用飞机给小麦喷洒农药、遥控无人机航拍测产……这是黄志坚们当年没办法想象的。

  青春,在科技小院闪闪发光。那只传递了无数农技讯息的大喇叭,已经逐渐退出小院舞台,但谁又能忘记它呢?

  初秋的傍晚,我们爬上小院房顶,见到了它。虽已满身沧桑,但老而弥坚。小院师生焊起铁架子,把它和三个新喇叭安装在一起,分别朝向四个方向。它们,共同俯视着村庄,见证着乡村之变。

  地复康循环农业科学技术小院,坐落在槐桥镇刘李庄村一望无际的田间,由仓库改造而成。

  两个姑娘闻声而出。师姐彭可欣活泼爱笑,是四川成都人;师妹赵薇和李蕙一样,也来自山东临沂。

  农业生产,不是简单的播种收获。就曲周而言,既要向盐碱地要粮食,也要努力发展循环农业、经济作物。为此,科技小院与企业合作,重点探索“蚯蚓养殖—有机肥生产—果蔬粮种植”绿色循环模式,促进资源高效利用和循环利用。

  蚯蚓养殖区、作物试验区、饲料堆积区、蚯蚓粪晾晒区……这个小院的一切,似乎都跟蚯蚓有关。院外田间,一行行长约百米、宽约1.5米的蚯蚓床格外显眼。

  “来,瞧瞧我们的小宝贝儿!”彭可欣掀开蚯蚓床上的黑色遮阳网,只见一条条暗红色蚯蚓慢慢蠕动着。“我们的科研成果是在粪堆上搞出来的。”彭可欣说,蚯蚓浑身都是宝,蚯蚓粪更是良好的腐熟有机肥料,主要用在经济作物施肥上,可作为蔬菜瓜果、名贵花卉的追肥或园林绿化、粮食作物基肥使用。

  为解决企业蚯蚓养殖经验不足,蚯蚓繁殖能力低、产粪量低等问题,彭可欣和师妹联系专家,一直在改进蚯蚓床,给蚯蚓打造舒服的“空调房”,让它们住得舒心安逸。针对蚯蚓喜欢果酸类食物的习性,对饲料进行改良。蚯蚓吃得多、长得好,产生的蚯蚓粪养分丰富、肥效显著。

  如今,她们改良研发的蚯蚓肥料非常走俏,已销往辽宁、陕西、云南、贵州等多个省份。

  有成功的喜悦,也少不了挫折的沮丧。为了研究蚯蚓肥在辣椒种植方面的功效,今年5月,赵薇在蚯蚓养殖区旁种了一亩半辣椒试验田。谁知,苗刚种上没多久,连续遭遇冰雹和暴雨,地淹了,苗死了三分之一。

  “第一次栽种经验不足,管理也滞后。可我不想放弃。”倔强的赵薇把剩下的辣椒苗分成36个区,坚持每月采样、测算、出数据,默默为明年的栽种和研究打基础。

  一阵风吹来,卷起漫天粪土沙尘,夹杂着雨点落下,两个姑娘忙招呼我们往小院里跑。

  做肥料免不了产生各种味道。“我俩啊,不仅跟蚯蚓为伍,每天都是被苍蝇亲醒的……”俩姑娘咯咯笑着,把小院生涯总结为“苦中作乐、勇往直前”。

  临别前,她们笑说,这个小院,最美的就是门前这一片五彩斑斓的花。这些花用的就是她们研发的肥料,所以开得异常鲜艳。然而,在我们眼中,此刻卷着裤管、光着脚丫、乐呵呵立在风雨中的她们,才是小院最美的花。

  我们抵达前衙村时,正逢当地庙会,戏台上唱着传统剧目《清风亭》。“最美小院”前衙科技小院,就在戏台后方百米外的小巷内。

  前衙村种植葡萄40多年,但一直是传统管理。近年来,葡萄产业高质量发展遇到瓶颈,一直无法壮大。

  2022年2月,硕士研究生张桂花驻扎到小院。尽管有思想准备,但面对上一年大雨导致的葡萄歉收局面,她还是手忙脚乱。

  村民们则喜忧夹杂,担忧居多。“他们想改变,但不敢改变。因为没经验、缺技术,更怕折本。”张桂花和师兄王鑫顶住压力,前往辽宁营口、河北邢台等地,学习“阳光玫瑰”葡萄品种种植技术,把每个步骤都记录下来,拍成视频,回来后手把手教给几户敢于尝试的村民。

  广袤田野是最好的课堂。天蒙蒙亮,和村民下地干活;阳光烈了,回小院整理问题、查找资料、请教老师;下午凉快了,又到地里劳作;晚上回来,继续做研究、写日志、汇报进展……几个月下来,吃苦耐劳的张桂花赢得了村民们称赞。

  今年,更多葡萄种植户踊跃加入,纷纷向科技小院取经,主动尝试种植新品种……

  9月25日,这位联合国粮农组织官员抵达前衙村考察科技小院,黑龙江姑娘贺晨参与讲解。

  中国小农户“科学种田”的能力,令塞尔瓦拉吉十分惊叹。他表示,这证明了向全世界推广科技小院的价值。

  这是无可辩驳的“中国经验”。2021年至2023年,联合国粮农组织连续三年向全球推广科技小院合作模式,称它是在生产一线赋能小农户的典型案例。

  在前衙村史馆前,我们遇到了从田间归来的赞比亚留学生戴维。瘦瘦高高的他肤色黝黑,背着一袋玉米,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和我们交谈着。

  “玉米测产,我们的祖国需要技术……”戴维说,他2019年来到中国,如今正在中国农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主要在科技小院试验田开展玉米种植、测产分析等研究。

  为了共享“中国经验”,中国农业大学在曲周模式的基础上,打造了中非科技小院项目,为非洲培养青年农业人才。正是得益于这一项目,戴维从遥远的赞比亚前来学习。

  今年11月初,三个新建科技小院在马拉维揭牌。中国农业大学马拉维留学生非里和他的5名同学从中国学习归来,入驻小院。他们盼望在家乡推广学习到的技术,用来自中国的农业科学技术改变马拉维农民的命运。

  离开曲周那天,我们再次来到中国农业大学曲周实验站辛德惠院士生前居住过的房间前。

  解民生,治学问。当年建立曲周实验站时,中国农大师生专门从改土治碱第一站张庄村移来两棵老柳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多年来,一批批年轻人接力前行,推动曲周农业谱写新篇——

  告别小耧施肥,引入小型追肥机,采用测土配方施肥;提出“三密一疏”小麦耕作模式,配合北斗导航无人驾驶技术,使小麦亩均增产50公斤;通过无人机红外线检测,了解不同地块的营养情况;推广耐密高产优良品种应用技术、增密晚收高产栽培技术、土壤培肥技术……

  2009年以来,曲周科技小院开发引进的25项关键技术,带动曲周农业高产高效技术采用率从17.9%提升到53.5%。

  2022年,曲周成为全国农业科学技术现代化先行县。同年,教育部、农业农村部、中国科协联合发文,推广科技小院研究生培养模式,助力乡村人才振兴。

  “厚植爱农情怀,练就兴农本领。科技小院从曲周走向全国,目前,已建立139个小院,覆盖24个省区市。小院培养的学生,70%以上都活跃在乡村振兴的舞台上。”张宏彦很自豪,科技小院搭建起理论联系实际的实践阵地,点亮了乡村振兴的科技之火,为希望的田野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农大师生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在曲周写下铮铮誓言。而今,他们又为科技小院提炼出“实思”二字。

  “实,就是同甘共苦,头戴草帽下田去;思,就是用心用情,把农民的田放在心上。”李蕙说,实干兴邦,而行成于思,这两个字已刻在科技小院年轻人的心头,并在实践中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太行披霜,大地苍茫。新时代新征程,这些年轻的新农人啊,终将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大地丰碑之上。(龚正龙 肖 煜 张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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